第4章
通讯室死一般寂静。</p>
唯有那根黑色的电话线,随着听筒的摇晃,在半空中微微打着转。</p>
电流滋滋作响,那个尖锐的女声像是要把耳膜刺穿,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脑子里。</p>
“霍大哥!你千万别被骗了!”</p>
“那个贱人肯定还没走远,她偷了我的信物,还模仿我的字迹……”</p>
“我在村里因为想你,天天哭夜夜哭,眼睛都快瞎了,你要是对不起我,我就一头撞死在村口的磨盘上!”</p>
哭腔凄厉,甚至带了颤音。</p>
如果不看现场,还真以为是哪个痴情女遇上了负心汉。</p>
门口几个年轻的小战士把头埋得极低,肩膀抖得像筛糠,想笑又不敢出声,憋得脸红脖子粗。</p>
林娇娇站在门边,原本被吓白的脸,此刻又透出一股病态的兴奋。</p>
她指甲掐进掌心,眼神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夏清。</p>
“听见没有?人家正主都以死明志了!”</p>
林娇娇声音拔高,尖细刺耳。</p>
“有些人脸皮是真厚,抢男人抢到部队来了,也不怕半夜鬼敲门!”</p>
霍野没给林娇娇哪怕一个余光。</p>
他像尊煞神,立在办公桌旁。</p>
怀里的分量很轻,轻得让他觉得自己抱着的不是个人,是一团随时会化掉的云。</p>
可这团云,烫得吓人。</p>
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冷香,混着女人身上病弱的热气,顺着他的作战服领口往里钻。</p>
像是某种慢性毒药。</p>
霍野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有些燥。</p>
“放我下来。”</p>
怀里的人动了。</p>
夏清的声音很哑,像是被粗粝的沙子磨过,却莫名带着股慵懒的钩子。</p>
霍野垂眸。</p>
正好对上她微微昂起的小脸。</p>
眼尾泛红,眸光流转,哪里有半点被拆穿的惊慌?</p>
全是戏谑。</p>
“站得住?”霍野嗓音沉闷。</p>
夏清扯了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踩死几只臭虫,坐着就够了。”</p>
够狂。</p>
霍野挑眉,眼底划过一抹玩味。</p>
他手臂肌肉绷紧,稳稳将人放在了桌边的木椅上。</p>
接着,男人做了一个让全场掉下巴的动作。</p>
他抓起那只还在喋喋不休的听筒,没有挂断,而是直接递到了夏清的唇边。</p>
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握着话筒,只要夏清稍稍低头,嘴唇就能碰到他的指关节。</p>
这一幕,纵容得没边了。</p>
夏清也没客气,就着他的手,偏头凑近话筒。</p>
电话那头的夏婉还在输出。</p>
“……霍大哥,你一定要把那个狐狸精抓起来游街……”</p>
“我是夏清。”</p>
简简单单四个字。</p>
清冷,干脆。</p>
电话那头的哭嚎声像是被刀闸猛地斩断。</p>
戛然而止。</p>
听筒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像是风箱在拉扯。</p>
足足过了三秒。</p>
那头爆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你是谁!你是那个冒牌货!你不要脸……”</p>
“夏婉。”</p>
夏清没给她发挥的机会,语气甚至有些漫不经心。</p>
“省省吧,大伯教你的那套一哭二闹三上吊,在村里好使,在这儿?”</p>
她轻笑一声:“那是耍猴。”</p>
“你胡说!我是夏清!你这个烂货,你才是夏婉!”电话那头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是极度心虚的表现。</p>
夏清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皮微抬,视线却并未落在电话上。</p>
而是直勾勾地看向身旁抽烟的男人。</p>
霍野也在看她。</p>
烟雾缭绕间,男人黑沉沉的眸子像深不见底的潭。</p>
“既然你说你是真的,”夏清盯着霍野的眼睛,话却是对着电话讲的,“那我们不如当着霍团长的面,对个质。”</p>
“当初大伯偷我爸留下的信物,是在哪天晚上下手的?你那个假介绍信,又是花了几只鸡换的?”</p>
电话那头呼吸急促:“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p>
“听不懂没关系。”</p>
夏清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恶劣的笑。</p>
“咱们聊点听得懂的。”</p>
“五岁那年,咱们一起下河摸鱼。你在河滩上摔了一跤,屁股左边划了一道七厘米的口子。”</p>
夏清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通讯室。</p>
“当时缝了三针,像条黑蜈蚣。”</p>
“那个疤,现在还在吧?”</p>
噗——!</p>
门口的小战士终于没憋住,笑出了猪叫声,又赶紧捂住嘴。</p>
霍野夹着烟的手指明显顿住。</p>
他眯起眼,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扫过夏清红裙包裹的腰臀位置,又迅速移开。</p>
这女人,路子真野。</p>
这种私密话也是能随便往外抖的?</p>
电话那头彻底崩了。</p>
“你……你怎么知道!你这个变态!你闭嘴!”</p>
“因为我是看着赤脚医生给你缝的。”</p>
夏清眼神骤冷,原本慵懒的气场瞬间变得凌厉如刀。</p>
“还要我继续吗?”</p>
“说说你为了骗那块的确良布料,是怎么在村支书家后院……”</p>
“啊——!!”</p>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崩溃至极的尖叫。</p>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巨响。</p>
嘟——嘟——嘟——。</p>
电话断了。</p>
不用想也知道,那位“真千金”此刻怕是已经瘫在地上了。</p>
通讯室里落针可闻。</p>
刚才那些嘲讽、看戏的眼神,此刻全变了。</p>
这哪里是柔弱不能自理的小白花?</p>
这分明是一朵带刺的食人花!</p>
几句话,把对方老底揭得连裤衩子都不剩。</p>
简直——杀疯了。</p>
夏清神色淡淡,仿佛刚才那个咄咄逼人的不是她。</p>
她侧过头,看向早就面如土色的林娇娇。</p>
“听清楚了?”</p>
夏清声音很虚,却冷得掉渣。</p>
“需不需要我也脱了给你验验?或者……咱们去派出所开个证明,看看到底谁屁股上有花?”</p>
林娇娇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p>
她咬着牙,怨毒地瞪了夏清一眼,转身就要溜。</p>
“站住。”</p>
两个字。</p>
平地起惊雷。</p>
霍野把指尖燃尽的烟头摁灭在桌角,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的威压。</p>
林娇娇浑身一僵,双腿像是灌了铅。</p>
霍野大步走过去。</p>
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p>
他停在林娇娇面前,居高临下。</p>
阴影将她完全笼罩。</p>
“我刚才说的话,你是当耳旁风?”霍野嗓音森寒。</p>
林娇娇吓哭了,眼泪鼻涕一起流:“霍团长……我也是为了咱们团的名声,怕您被骗……”</p>
“我的人,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p>
霍野没听她解释,侧头看向门口的纠察兵。</p>
“去禁闭室。”</p>
“关三天,五千字检讨。”</p>
男人语气冷硬,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p>
“少一个字,就别放出来。”</p>
“是!”</p>
两个纠察兵二话不说,架起哭得撕心裂肺的林娇娇就往外拖。</p>
世界清静了。</p>
霍野转过身,大步回到桌前。</p>
他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高大的身躯缓缓压低,将夏清整个人圈在这一方逼仄的天地里。</p>
极具侵略性的男性荷尔蒙瞬间爆发,将夏清牢牢包裹。</p>
两人离得太近了。</p>
近到夏清能数清他硬朗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烟草味的硝烟气。</p>
霍野盯着她的眼睛,眸色晦暗不明。</p>
刚才那股子狠劲儿,真招人。</p>
“屁股上有疤?”</p>
男人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正经的痞气和试探。</p>
“你没有吧?”</p>
夏清愣了一秒。</p>
这男人……在调戏她?</p>
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不自然的红晕,却并没有躲闪,反而迎着他灼热的目光,挑衅地扬起下巴。</p>
“霍团长要是好奇……”</p>
夏清眼波流转,声音轻得像羽毛刷过心尖:“今晚回去,你自己检查检查?”</p>
霍野眸色骤然一深。</p>
像是有一把火,腾地一下在小腹烧了起来。</p>
真是个妖精。</p>
要命的妖精。</p>
他深吸一口冷气,压下那股躁动,大手一伸,再次将人打横抱起。</p>
动作粗鲁,力道却很轻。</p>
“行。”</p>
霍野咬着后槽牙,在她耳边低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话。</p>
“那就回去好好检查。”</p>
“要是敢骗老子,后果自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