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室内寂静，慕清辞感到案上之人投来的视线，威沉沉的，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恶劣的戏谑。</p>
她埋低了头，把愤怒掩藏起来，精秀云纹的袖子底下白皙的手攥得紧紧。</p>
狗皇帝把其他人叫走，单单留下了她，也不知是做什么打算。</p>
慕清辞很讨厌和这人单独相处，或许上过战场的男人就是不一样，身上像是裹着金戈铁马，稍一凑近，那股令人臣服的气度就涌现。</p>
哪怕这人表现得再漫不经心，也叫人无端畏惧。</p>
她咬紧了下唇，心里不安着，也没先开口。</p>
狗皇帝既然打算偏袒康乃安和钟若烟，就定然是要处置她的。</p>
他会怎么处置她？</p>
思绪像是一团混乱带刺的荆棘，扎着人的血肉，刮得生痛，却又无法反抗，也挣脱不开。</p>
终于，沉默之中，龙案上的人动身了。</p>
慕清辞低垂的余光瞥见他绣江帆海涌蛟龙的袍摆滑动着步来。</p>
龙靴精美宽大，碾压地面时，像是踩在蝼蚁的身上，轻而易举就能碾碎。</p>
像是接收到危险的讯号，她胸腔里不安的心脏砰砰砰跳了起来，生生咽了口唾沫，强行使自己镇定。</p>
盛元烨的步子绕过鎏金香炉，遮蔽了缭绕青烟，停在她跟前。</p>
窗子和光线铺在后，阴影吞噬了慕清辞全身，宛如一盆涓流从头顶浇下来。</p>
“你对朕的决定不满？”</p>
男人淡淡的嗓音，低沉悦耳，裹着几分恶劣的戏谑。</p>
慕清辞唇瓣颤了颤：“奴婢不敢。”</p>
她到底还是害怕的。</p>
哪怕先前借着愤怒生出几分藐视皇权的勇气，此刻也都烟消云散了。</p>
他身上的压迫逼得她喘不过气来。</p>
“慕清辞。”男人唇微启，目光犀利，“你的主子是谁？”</p>
慕清辞心脏猛砸两下。</p>
这个情景，这番问句。</p>
显然是要她回答。</p>
“陛下。”慕清辞嗓眼缩了一下。</p>
男人对她知趣的回答很满意，低低笑一声，慢慢蹲下身来。</p>
一手撑在膝前，是个自然放松的蹲姿，也有天潢贵胄的优雅。</p>
盛元烨鼻梁削挺，眼窝比起常人来显得深邃，倒是有点边域蛮人高鼻深目的模样，这就让他的那双凤眼显得更深，更沉，像口渊，能食人。</p>
他嗓音优容懒倦。</p>
“哦，你竟还知道朕是你的主子。”盛元烨从鼻息间哼了声：“不知道的，怕是满宫院里能得你效忠的只有程贵人。”</p>
慕清辞呼吸猛地一紧，感觉到御书房内的空气都逼仄几分。</p>
她抬眼，语音艰难：“陛下，后宫的主子只有陛下与太后娘娘二人，再无其他主子。”</p>
这狗皇帝分明就是想往她身上泼脏水，叫她带着不敬主上的罪名去死。</p>
虽然她的确对皇权没什么敬畏之心，可她还不想牵扯到程姐姐。</p>
她暗暗咬牙，紧张地看着面前的男人。</p>
一双水眸怒火不见，仅剩恐惧，荡漾着徐徐波光；唇瓣被牙齿磕得发白，像是粉白的桃花瓣；脸颊柔滑又细腻，摸上去定然是极为趁手的。</p>
她少有会正眼瞧他的时候，一张脸粉白娇嫩，一掐就能出水，五官不似北方美人的明艳大气，有种江南水乡娇养出的楚楚动人。</p>
害怕的时候，更像是一只风波中摇曳的粉色花瓣，零零落落，不被人捧住，顷刻脆弱成泥。</p>
盛元烨被她这么一瞧，呼吸滞了一下。</p>
两人一蹲一跪，隔得很近。</p>
慕清辞看见男人眼眸倏然深邃些许，嶙峋小山似的喉结缓慢下移，咚地一声沉到了底，渐渐升回去。</p>
她瞳孔好似被刺了一下，眼睫无助蝶翼似的扇动，收回视线重新低下了头。</p>
盛元烨像是被她那柔弱畏惧的眼神撩燃了，胸口处簇了把火，正缓缓铺垫着燃烧。</p>
很热，裹挟着令人不齿的原始的欲望。</p>
他厌恶面前的女人。</p>
可这女人，模样该死的戳人。</p>
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盛元烨撑着膝盖站起了身。</p>
他几步绕到了香炉后面，左手背在身后，粗硬的指节摩挲着拇指上带着血色的骨扳指。</p>
一点一点，将那扳指磨得透亮。</p>
“朕倒是差点忘了，你同朕的程贵人姐妹情深，想必也不拿她当主子吧。”</p>
慕清辞没吭声，她倒是想看看，这狗皇帝还想给她安什么罪名。</p>
“你说拿朕当主子，朕也看不尽然。不然，你怎会用之前那样的眼神看朕？”</p>
盛元烨转过脸来，窗棂透过的光洒在他脸上，半明半昧。</p>
慕清辞道：“奴婢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p>
“你当然知道。”</p>
盛元烨低笑一声，大步过来，一根指节抬起了她的下巴。</p>
他端详着慕清辞又充了火气的眼神，笑容满意。</p>
“就是这样，嘴上千般本分万般规矩，可落到你眼睛里，写着的全然是相反的意思。”</p>
慕清辞是真的被气到了。</p>
这狗东西就硬要一个罪名把她按到死是吧？</p>
她就像死得安分点也不能如了他的愿么？</p>
慕清辞心里又把狗皇帝的祖上十八代给扒出来招待了一遍，就想化身一只喷火小恐龙，把他皇陵都扬了。</p>
狗！东！西！</p>
“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她瞪着他，脸颊因为气愤染上红晕，像口蜜桃。</p>
盛元烨这么瞧着，微微失神。</p>
伸手，在她脸颊上粉润的地方捏了一把，手感软糯，带着几分热度。</p>
他摸过之后才反应过来，像是触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一般，收回手指，狠狠捏住。</p>
他手掌宽大，能挽大弓，射雄鹰。</p>
手背处青筋缠绕着健壮骨线，皮肤都带了凛冽，纹路清晰，宛如金石敲击出的成品。</p>
这样的手掌，一旦握起来，充满了男性原始的力量感，也能压制住除了力量以外的东西。</p>
慕清辞整个人都呆滞住了。</p>
他的手指指腹粗糙，带着膈人的厚茧，触感很不舒服。</p>
掐捏她的脸颊时，力道有些重，让她皮肤有些钝痛。</p>
她眼眶里洇出了一星点泪花，就含在下眼睑尾处，又细又亮，勾着人。</p>
等盛元烨狠狠将手指上残留的她的温度抹去时，再看，就是她这副委屈带点点泪的模样，心脏又是一抽。</p>
这种不受理智控制的情绪让盛元烨心情阴了下来，更别提还有窗外阵阵散发的海棠花清香，更添几分不受控的阴郁。</p>
他在书房内走了一圈，气闷地走回慕清辞跟前。</p>
“你给朕起来。”</p>
慕清辞跪了许久，膝盖早就酸了，她抿唇，提起裙摆，动作缓慢的起身。</p>
只是动作到一半，膝盖上过电般酥麻一软。</p>
她杏眸睁大，只感觉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殿中间那座鎏金香炉跌去。</p>
那香炉顶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仙鹤，仙鹤头顶有些尖。</p>
慕清辞身子倒过去，怕是要在身上戳出一个洞来。</p>
恐惧燃到爆沸，快要落到那仙鹤头上的瞬间，她绝望地闭上了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