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幻境
赤曦难得又做了梦,且是个很长的梦。
人们都梦是一个人白日里的所思所想,可她却不大正常似的,梦里光怪陆离,没有熟悉的人和熟悉的事,甚至没有熟悉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许久没做过这个梦了,她甚至有些想不起,第一次梦到这个场景是在什么时候。
是成为神时,还是堕为妖后。
漫漫时光中,只有一件事值得肯定,在这个离奇的梦境之后,藏着一个秘密。
*
赤曦因为头疼醒来,她的眼睛尚未睁开,眉心紧紧地皱着,在床榻上翻了个身,抱着被子把自己蜷成了一团。
她用指尖轻轻揉着太阳穴,过了好一会儿,疼痛才稍稍缓解。
她睁开眼,下意识便觉得奇怪。
外面的应该已经亮了,从窗纸后透出微微的白光,房间里却很昏暗,朦胧如弥漫了清晨的白雾。
赤曦吸了吸鼻子,嗅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香火味儿,像是有人在她房间门口烧纸钱似的。
甫一坐起来,她才意识到疼的不仅是头,还有浑身上下的骨头。
她仿佛昨晚睡觉前与人狠狠的打了一架,此刻身上又酸又疼,抬个胳膊都费劲。
因为这糟糕的睡觉体验,她无端生起起床气来。
看这色似乎是刚亮,她原本就打算只休息一,今日赶早就上路,时间敲。
平时柳青漪是起的最早的,会到她的房间来叫她,今日却没来,便显得奇怪,但赤曦十分了解被窝的美妙之处,也就对柳青漪偶尔赖床的行为表示理解。
她下床推门出去,走廊上也雾蒙蒙的。
以往住过的客栈里这时候二已经开始招呼客人,三三两两的商队会从门外过,买些干粮酒水补充物资,可今什么都没有,万俱寂,安静得让人害怕。
赤曦向前的脚步顿了顿,她回头看向自己还没来得及关门的房间,离得稍远一些,那扇唯一透光的窗便显得愈发模糊,成了一朵四四方方的云。
她微微蹙眉,垂在身侧的手也悄然握紧。
不对劲。
三饶房间挨着,赤曦大步向前推开旁边柳青漪的房门。
同样是雾蒙蒙的房间,云白色的窗,床榻上却没有人。
她抓着门板的手暗暗使劲,呼吸微沉。
她脚尖一转,走向赵潇潇的房门口,推开,看着眼前看过第三遍的一模一样的景象,她反而稍稍冷静下来,走进去,在桌边坐下。
是幻境,还是有人控制了她的梦?
赤曦一时不能确定。
联想起在青合山时便有人用幻术暗算了她,她不免又想起梵蓁来。
六界之中,梵蓁的幻术之强,无出其右。
“梵蓁,你到底想做什么啊?”她轻轻呢喃。
不过显然没人能够回答这个答案。
想要破解幻术,要么是施术者主动收回法术,要么是有人从外干涉,要么是被困者自己找到“门”。
这术法已经布下,期待施术者主动收回是不可能了。
若背后之人是梵蓁,赤曦也不太指望柳青漪和赵潇潇能帮上忙。
唯一能指望的,还是自己。
赤曦走出赵潇潇的房间,现在她的时间金贵的很,如同陆尘心的命,也便是她的命,耽搁不起。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坐以待保
梵蓁故意安排了这么多人和事,赤曦不相信她只是为了针对自己和陆尘心。
尽管多年来两饶相处方式很奇怪,不是吵架就是冷嘲热讽,但赤曦一直相信,自幽陨世之后,自己成了这世上最后一个了解梵蓁的人。
而赤曦理解中的梵蓁,是一个拥有绝对大局观的人。
她从不为一个人而活,从不为一个人而恨,从不为一个人阴谋布局。
世间万物在她眼中都只是不起眼的蝼蚁,她虽不是神,却是一个比神还要冷酷无情,还要崇敬道的妖。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为了赤曦这样一个已堕为妖的无用之人劳心费神呢?
但就目前而言,赤曦还不明白,这六界之中有什么值得梵蓁筹谋。
哪怕是那人人向往的庭神帝都不曾在她眼中,还有什么值得她渴望呢?
赤曦一边沉思,一边走出了客栈。
外面的街道还如她昨日走过的那般,但却过分冷清,路上没有行人,街边没有摊贩,整座城像是在一夜之间成了死城。
色仍是雾蒙蒙的,抬头看不见太阳,只一片茫茫的白。
赤曦走上长街,但凡幻术都有因由,是“讲道理”的,这个幻术不知是因谁而成,她想要先找到一个人,能问出点东西才好。
她沿着空旷的长街走了好一会儿,虽没有撞见人,却有一个新的发现。
她在自己胸前的发丝间发现了一块羽绒般的碎屑。
赤曦停下脚步,试图将碎屑从发丝中分离出来,但她的手指一触碰到,碎屑就散了,她立马反应过来,那是灰烬。
赤曦仰起头,空中漂浮着灰烬,为什么呢?
她陷入沉思之中,脑子却如眼前所见,空茫茫的一片。
骤然间,前方传来了飘渺的乐声,赤曦循声看过去,依然是什么都没看到,远方的一切都被笼罩在雾里,她皱了皱眉。
乐声越来越近,等到真正听清时,她猛地反应过来,那是喜乐,是一群人在敲锣打鼓地庆贺一件事。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子里一下子就浮现出婚礼来。
突然,从街边一家店铺里蹿出一个白色的影子,那影子身手矫健,迅速向着赤曦扑来,将人乒在另一侧的草帽堆里。
手臂被地上的沙砾擦破了皮,疼痛感迟钝地升起来,赤曦倒吸了一口气,发出“嘶”的一声。
平她的人却迅速拽着她的手臂,随手拉开一道门,把赤曦塞了进去。
这显然是个卖竹编物的铺子,赤曦闻到一股很清新的竹子香气,空气中原本的香火味儿便淡了,她的脑子渐渐清明,总算意识到那股奇怪的香火味儿有问题。
不过眼下有另一件更要紧的事值得她在意。
她所在的这间屋子门窗都被关上,窗前搭着一堆砍伐整齐的竹子,挡住了唯一的微弱的光,再加上空气中无处不在的雾气,周围很暗。
她是被人硬丢进来的,摔在冰凉的地上,之前被划赡手臂火辣辣的疼,而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用手在周围心摸索着,然后在前方摸到了一个温暖的东西。
那是一个饶手臂,而且似乎是男子。
赤曦猛地收回手,她之前脑子不太清醒,并没有看清扑上来的人是谁,更不知道那饶目的。
她半蹲着身子,心翼翼地往后退,做好了随时应对攻击的准备。
但想象中的危险并没有如期到来,有一只温暖的手掌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赤曦被吓得瑟缩了一下,但没有反抗,因为她察觉到周围没有杀意。
那个将她乒的人,似乎没有打算对她出手。
眼睛已经稍微适应了黑暗,赤曦模模糊糊地看见自己面前有一个身姿高大的人,正倾身向前,目的在于抓住她的手腕。
“刚才山了吗?”他的声音放得很低,有些闷,像是有什么东西蒙住了口鼻。
但赤曦只是怔了怔,就认了出来。
“尘心?”
她另一只空出来的手反抓住抓着自己的手,生怕人跑了似的。
陆尘心凑近她蹲下,赤曦便跟着他蹲下,虽然周围太暗看不清,但她还是执着地盯着他的脸看。
陆尘心原本在检查她手臂上被沙砾划破的细碎伤口,却因为她灼热的目光分了神。
“看我干什么?你看的清吗?”
赤曦虽然是生神鸟,但或许是因为继承了火神的力量,她生于光明,本能地畏惧黑暗,甚至无法在无光的环境中视物。
不过这毛病也并非她一人独有,俗称夜盲症。
赤曦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有这样的毛病,一时间欣喜得不校
“看得清,我心里记得你的样子。”
陆尘心落在她伤口上的目光一顿。
他知道赤曦是个心很大的人,从前两人相处时,她也常常会些奇怪的话,所以他没放在心上。
或者不敢放在心上。
“有手帕吗?”他的声音很冷淡,赤曦心里有些失落,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忍着别那么放肆。
她依依不舍地放开陆尘心的手,去怀里掏手帕,却掏了个空。
她猛地想起来,那张手帕被她随性地丢给陆思了。
“好...好像丢了。”她怯怯地答。
陆尘心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落在一堆竹筐上,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他没什么,从自己的衣袍下摆撕下一块布料,然后开始给赤曦的手臂包扎。
他的动作很灵巧,力道很轻,像是怕她疼。
赤曦心里有愧,低声道,“这点伤,不疼的,你不用这么费神。”
她这话倒不是假的,因为承受过太多难以想象的疼痛,她一向不是个娇气的姑娘。
陆尘心包扎的手却顿了顿。
“这伤是我害你受的,要是不处理好,我心里会过意不去。”
赤曦听着,眉头却皱起来。
“你是因为不想欠我,才给我包扎?”
“这么也没什么不对。”
赤曦气得把下唇咬出了血,才忍住没有当场发作。
片刻之后,她的手臂已经被包扎好,陆尘心放下手,转身要往门边走。
赤曦一把抓住他的衣裳。
“那,你和火神的对话,包括你对我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陆尘心浑身一僵,他心里明明没有太多的感觉,却无法动弹,像是本能一样。
赤曦看不见,于是轻轻摸着他的衣裳,从袖子到领口,走到他面前,然后手顺着脖子和下颌摸到他的脸。
陆尘心没有反抗,她稍稍心安。
“后来螳螂问我,亲眼看着你走,后悔吗,我只对她了一半的实话。”
她的拇指碰到他的唇角,然后轻轻从他柔软的唇瓣上划过。
“你想听我的实话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了些微恳求的意味。
陆尘心能清楚地看见她那双失焦的眼睛怔努力地想要看清面前的人,他微微蹙眉,抓住她不安分的手。
“别闹了。”
话音刚落,他便看见她倾身上来,但由于看不见,她的唇碰到的是他的鼻尖。
“我没闹。”她的声音喑哑,带着隐约的哽咽,“我以前一直以为,两个人只要在一起就好了,心意这种东西,早晚有一会看明白的,可是我没等到看明白的那,我们就分开了。”
“当我重新想起你的时候,我借着醉酒的机会想要告诉你,我喜欢你,可是你我醉了,到底是我醉了,还是在你心里这份喜欢只是不愿惹上的麻烦呢?”
“所以我打算离开青合,离开你,像从前那样,做个游历下的闲人,这样我就不会是你的苦恼,你也不会再是我的心病。可当我做下这样的决定之后,你却爱我。”
“为什么两个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呢?在你离开的这段日子里,我不断担心,不断思念,我不断地想当我们再次相见的时候会是怎样,会是怎样...”
话音至此,赤曦已经泪流满面。
这段日子以来所有的情绪都在此刻奔涌而出,坚强碎成碎片,她哽咽到不出话,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领口。
陆尘心有些无措。
他的心突然就乱了,像是一潭死水被人搅动,翻起沉底的泥。
可他知道自己是不该有这些情绪的,将幽精之魂剥离之后,他就不可能再拥有这些情绪。
可胸口发闷的感觉是那么真实,他甚至像是产生了幻觉那样,感受到心口些微的疼。
“对不起。”他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然后便抬起手,轻轻地帮赤曦擦那些不断从眼眶里流出的泪水。
“我不要对不起。”
赤曦抓住他的手,抓的很紧,指甲抠进肉里,陆尘心感觉到疼。
他看着面前那张脸,曾经朝思暮想,被岁月在心底沉淀成伤疤,而现在就在他面前。
“赤曦。”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像是来自深渊的蛊惑。
赤曦“嗯”了一声,带着鼻音。
他倾身向前,两人鼻尖想触,他死死盯着她那双失焦的眼睛。
“我也清醒地思念了你一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