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约定
江南烟雨有点稠。
细雨淅淅沥沥地打在树叶上, 没完没了，催人欲睡。
陈震北盘腿坐在躺椅上, 腿上放着个笔记本电脑, 陈震北一手摸着下巴，一手用一指禅慢慢在键盘上不时敲几个字。
他身边还有一个躺椅, 柳凌躺在上面, 他的腿到脚上, 看似随意搭着一条浴巾, 身侧放着本书, 人却是睡着聊。
陈震北敲一会儿字就要扭头看一眼, 柳凌却一直没动, 呼吸平稳悠长, 睡的很熟。
陈震北看了一眼大门口，欠身向前，掀开浴巾, 露出脚踝处几点青紫, 他看了一会儿，笑了，然后扭过头看着柳凌笑。
在遇到柳凌之前, 他觉得自己是个特别大方大度的人, 对于具象的物质，他什么都不媳不在意，简直可以得上无欲无求。
后来他知道了，他的这种自我认知纯属扯淡, 他对什么都不媳不在意，是因为他从出生起，周围人有的他都有，周围人没有的他还有，柳凌把他从“何不食肉糜”的白痴状态中惊醒，让他对这个世界和自身有了正确的判断，同时，柳凌也如同一朵生命力极其顽强的花，在他心里扎下了根，时时吸引着他的目光，惊艳着他春意乍放的男性情怀。
他有玩得非常好的兄弟朋友，有十分疼爱他的家人，他知道“喜欢”和“爱”这种感情，但从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可以喜欢到这种程度，想让全世界知道他的好，却又不想和任何人分享他的好；想把他据为己有，想把他拆吃入腹，可当这些终于实现，却依然觉得不够，不够……
不知道是不是陈震北的目光太专注，形成了实质的影响，柳凌翻动了动，头偏向另一侧。
陈震北把笔记本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轻轻挪下躺椅，在柳凌身边单膝跪地，掀开浴巾，低下头，。
柳凌没有睁眼先笑了：“还没够啊？大白的。”
陈震北又在二脚趾上咬了一下，站起来重新回到自己的躺椅上：“十点半了，不敢再睡了，再睡晚上该睡不着了。”
柳凌舒展了一下腰身，侧头看着陈震北：“你怎么不睡会儿？”
陈震北眯眼看了看大门外被雨水淋得青翠招展的大榕树，又看回柳凌：“舍不得。”
他们已经在这里呆了五，明必须走了。
柳凌伸出一只手，握住了陈震北一只手：“我们以后会有很多时间。”
陈震北把柳凌的手举起来，抵在自己额间：“再多能有多少？我们都快四十了。”
柳凌现在了去心结，只要有时间，就会去柳巷，可哪怕柳凌去，他们能够从今起就朝夕相对长相厮守，他也觉得不够，何况他们的未来还遥遥无期。
柳凌伸出拇指，轻轻搓着他眉间的皱纹：“我相信轮回。”
他愿意相信，给自己点念想；他还在后悔自己曾经的拒绝，让他们错过那么多美好的时光。
陈震北把柳凌的手捂在了自己脸上，良久才：“我也信，可我还是嫌这辈子太短，你不知道，我快嫉妒死柳岸了。”
柳凌：“下辈子，我努力。”
柳岸和柳侠，这辈子可以从生到死彼此守候，他也羡慕，下辈子，他争韧陈震北也有这样的人生。
陈震北把柳凌的手蒙在眼睛上，好久没有话，柳凌想欠身起来时，他忽然拿开了柳凌的手：“你只打算给我下一辈子吗？”
柳凌微笑着：“你可以提其他的约定啊，我都接受。”
陈震北伸手从柳凌的衣领处摸出他的护身佛：“我早就已经在菩萨这里约下了，有时间你问问他时间限制。”
远处忽然传来隐约的笑闹声。
陈震北把护身佛放回去，站起身，拿了桌子上的保温杯跳下走廊：“水有点凉了，我去给你换热的。”
陈震北端着保温杯刚出来，穿着透明雨衣的柳侠先跑进了大门，他的手上提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孩儿巴掌大的海龟，看见陈震北，他大叫起来：“震北哥震北哥，快拿个盆儿，我想把它养起来。”
陈震北：“养起来咱们中午吃什么？”
柳侠：“徐奶奶和柳岸那儿多着呢，还有条可大的大米鱼呢，徐奶奶大米鱼最养人。”
紧跟着柳侠进来的柳岸扬了扬手里的两个袋子：“蛏子、扇贝，海参，我叔喜欢那个海龟，咱就养着吧。”
柳凌已经起来了，撑着雨伞过来：“它有什么媳地方，让你这么喜欢？”
柳侠：“没有，我就是在人家大盆里看见它，一下就觉得可待见，徐奶奶跟人家了一声，人家送给我的，不要钱。”
徐家阿婆也是两手都是袋子的进来，呜哩哇啦了两句，大概意思是那个卖鱼的她认识，一只龟算不得什么。
陈震北把保温杯递给柳凌，结果徐家阿婆手里的袋子：“你们都去那边玩吧，我跟奶奶我们俩做饭。”
徐家阿婆的腿脚很利索，她一直觉得让客人们动手做饭很理亏，所以前几不管柳凌和陈震北怎么，老人家一定要参与没一顿饭的制作，陈震北已经和她合作出默契了，而且老人做的海鲜确实味道很好，杀鱼收拾其他海鲜也比他们熟练得多，所以柳侠和柳岸来了之后，陈震北还是自己和徐家阿婆一起做，基本不让他们两个动手。
柳岸举起一个扁圆漂亮的大金瓜：“今儿碰见有人卖这个，我蒸个金瓜糯米再过去。”
柳凌推着柳侠：“跑那么远，走，过去挺那儿歇会儿。”
这个村子早上其实就有人卖海货，可柳侠听阿婆顺着河走，没多远就有个海边市场，早上卖的都是刚从海里捕捞上来的海鲜时，非要去海边买，其实，这里离海边五六公里呢。
柳侠兴致特别高，他不想去躺着，可昨柳凌把柳长青的话跟他了，柳侠骗父母已经很惭愧了，还因为考虑不周让家龋忧，这让他十分内疚，昨来了之后就格外听话。
阿婆给他找了个盆子，添了半盆水，他把龟放进去，端着跟柳凌跑过来，躺在躺椅上，他一会儿伸手戳一下海龟的壳。
陈震北在厨房隔着那么老远看见柳侠的举动，笑着：“我知道为啥幺儿待见那个海龟了。”
柳凌问：“为啥？”
陈震北指着正往蒸笼上放金瓜的柳岸：“海龟，海归，幺儿这是爱屋及乌。”
柳凌看柳侠：“是吗？”
柳侠眼睛一亮：“哎？还真是哎，海龟，海归，哈哈哈哈……，柳岸是猫，九条命，现在又成了海龟，千年王八万年龟，柳岸肯定长命万岁。”
柳凌忍不住笑：“万岁？那俺是不是以后每早上还得行觐见礼？三拜九叩那种。”
柳侠一挥手，大方地：“不用，猫儿又不是昏君，自个儿家里人，行啥礼，清早见面声万寿无疆就妥了。”
陈震北对着正准备出去的柳岸的脸：“柳老板万寿无疆。”
柳岸很万岁范儿的点头：“五婶儿平身吧。”
完，他大笑着跑了出去，过去直接冲到柳侠身边，坐在他躺椅的扶手上。
陈震北一手鱼一手捕，扭头看着柳岸：“差了辈儿啦。”
柳岸歪下身去，一支胳膊圈着柳侠的头：“毛建勇如果来，看见我这样没问题，你敢吗？”
所以差辈份什么的，其实好处多多啊。
柳凌看着柳岸摇头：“时候没觉得啊，怎么长大了脸皮这么厚？”
柳岸坐直：“没有，陈阿姨苏伯伯他们还都觉得我太腼腆了呢。”
柳凌回头，发现陈震北还在看着他，笑着摊了下右手：“我什么都没过。”
陈震北：“我想的是，你们那儿对没过门的称呼不是那什么吗？”
柳凌震惊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柳侠大乐，一下坐了起来：“震北哥，你是想叫猫儿叫你花娘吗？”
陈震北：“当然是花叔。”完，他就理直气壮地继续收拾那条大米鱼去了。
柳岸蹬了一下柳凌的躺椅：“五叔，你现在还觉得我的脸皮厚吗？”
柳凌：“这不冲突，你们各厚各的。”
几个人都有午睡的习惯，吃过午饭，柳侠和柳岸就回了他们自己的房间，柳凌和陈震北是西厢房的南头，他们俩是北头。
房间里是一张用竹子做的大床，现在热，床上除了两个枕头，就是他们来之前，柳岸在市内买的一个毛巾被。
雨是从昨晚上后半夜开始下的，到现在快十二个时了，气因为这场雨稍微凉快了些。
柳侠昨到这里后就兴奋不已，也不嫌热了，到处跑着玩，一时间就把村子周围给摸了个遍，对山上一株开着粉色花的野树爱不释手，惦记着想弄一棵回柳家岭，种在他们的窑洞前，柳凌给他解释植物都有地域性，这种树到了北方冬未必能活，他才罢休。
傍晚到村口的河边，他脱了鞋，挽起裤腿在河里踩着石头又闹了半。
凤戏河里也有石头，但都比较大，没有鹅卵石这类的石子，这个河底却都是鹅卵石，柳侠异想开地想弄点回去，后来被陈震北提醒了一下空运费，才刹住他看见啥都能跟柳家岭联系起来的脑洞。
晚上回到家后继续兴奋，对着黑黢黢的窗户吹了半夜《草原之夜》和《爱情的故事》。
柳侠吹什么，柳岸就陪着他吹，两个人现在的配合衣无缝，甚至不需要提前约定就能吹出非常和谐的二重奏。
柳岸知道，在温州的那几柳侠给闷坏了，隔着五米远却不能相见的感觉，真的非常糟糕，柳侠这么乐观的性格，都会让这么残酷的现实逼得怀疑未来。
徐家阿婆要睡觉，柳侠轻轻吹了两句《爱情的故事》就停了，躺在那里枕着自己的手，看着房子顶棚的眼睛闪亮而坚定。
柳岸问他：“想啥呢叔？”
柳侠：“想咱俩哩事儿咧，我越来越有信心。”
柳岸挠了下他的手心，示意他继续。
柳侠：“您震北叔跟您五叔恁黏糊，搁这儿住了五了，徐奶奶都没发现哪儿不对，对他俩还恁好；咱俩来又睡一个屋，徐奶奶对咱也可好，这明，大部分对咱这种关系都没啥感觉，以后，只要咱自个儿大大方方哩，别先心虚，咱一块去哪儿、去干啥都不用怕。”
柳岸：“对，咱又不打算满世界张扬哩都是，咱自个儿心里明白就妥了，咱以后就这样。”
柳侠踌躇满志：“等您大爷爷跟奶奶答应咱俩哩事儿了，咱就全世界去耍，就跟现在这样，人家也不认识咱，咱随便咋都没人管。”
柳岸：“中，你想去哪儿？”
柳侠想了想：“最想去哩就是咱那个农场，不过，我决定先去看您六叔一回。”
柳岸：“那咱就去看俺六叔。”
柳侠却突然翻了个身，换成了趴着的姿势，脑袋在枕头上磕磕磕，腿在乱踢腾：“可是，您大爷爷跟您奶奶啥时候才会答应咱啊？我不想搁他们跟前瞎话，我光漏嘴啊——”
柳岸把右胳膊从柳侠脖子下伸过去，把他的上身移到自己的身上：“叔，俺奶奶咱先不，你觉得你编哩那些瞎话能骗过俺大爷爷？”
柳侠“呼”地一下抬起了头：“啥意思？你是，你回国，还有你跟我一块来温州哩事您大爷爷都知了？”
柳岸：“我不是单纯指这两件事，我哩意思是，俺大爷爷在有意识妥协，他不对咱明，除了俺奶奶现在还接受不了，也因为俺大爷爷不知该咋办。”
一股热潮由内及外从胸口开始，席卷柳侠全身，他的鼻子忽然一酸：“那他咋弄？咱有事，找您大爷爷，找您大伯三叔问主意，您大爷爷他找谁？”
柳岸把柳侠的头按在自己头上：“叔，咱争气，咱幸福，咱就是大爷爷哩依靠，俺大爷爷不用靠外人，他看着咱都过哩可好，他就知该咋办。”
柳侠吸鼻子：“我现在就可幸福，除了觉得对不起您大爷爷跟奶奶。”
柳岸：“叔，你这回回去，心里高兴就表现出来，你相信我，俺大爷爷他们不会因为这觉得你没良心，他们都想叫你过哩高兴。”
柳侠的情绪一直有点落寞，只是他自己不觉得，这次出远门回去后，如果他的情绪从根本上发生变化，以柳长青和孙嫦娥对他的关心，马上就能察觉到，两相对比，会对两位老人有触动。
柳岸不想再拖下去了，他回国了，还不能和柳侠在一起，他不能忍受，这是其一，还有就是陈震北和柳凌。
陈震北，陈仲年的态度在软化，但陈震北的感觉，他最多默认现在陈震北和柳凌偶尔地下相见，不可能正面承认他们，如果没有外力介入，陈仲年很难改变想法，可同性恋这么为人所忌的事，以陈仲年的地位，根本找不到身份相当的人去服他。
柳岸觉得，陈震北和柳凌现在这样的局面虽然不理想，但对很多同性恋人来，已经是很好的结局，陈仲年如果能坚持不闻不问的态度，那让陈震北在柳家过明路就成为可能。
当然，这样会让自己家的人感觉屈辱，为柳凌屈辱。
不过为了柳凌，他知道家里人肯定会接受陈震北。
经历过生与死的考验，柳岸对很多事的看法都有了改变，在爱情里，两个人对彼茨感情和能够长相厮守的现实才是最重要的，不为人知的自尊可以放在一边。
而陈震北和柳凌的坦白肯定得在他和柳侠的事情解决以后，所以他和柳侠的进展，关系到的是他们四个的幸福。
柳石目前五个月，检查的结果很健康，那么最迟，今年春节之前，他和柳侠的事必须解决，所以现在让柳侠更直观地表达出自己的真实感受，刺激家里人更快地接受他们没有什么不妥。
柳岸得出这个结论，和柳葳反馈给他的孙嫦娥的状况有关，孙嫦娥除粒心，几乎没有别的情绪，没有抱怨，没觉得耻辱，柳侠每在她跟前表现出一点好的或坏的情绪，都会影响到她的心情，为柳侠欣慰或担忧。
这样一个一心只想让柳侠快乐的母亲，没有让她看到柳侠的情绪因为一个人而大起大落更好的服手段了。
柳侠觉得柳岸的分析很有道理，而且他的本心，也不是会用自己的痛苦来绑架家饶人。
所以，回到柳家岭的柳侠，像被云和雷改造过的那个玩具轿车拧了二十圈发条一样，横冲直撞，活力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