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死水
阳历三月初的凤戏山, 早晚还有很深的寒意，午后时分却已经十分温暖舒适了。
柳猪一家四口在东坡撒够了欢, 回家后一狗吃了半盆米粥和半根骨头, 就趴在坡口眯着眼睛晒太阳。
刚刚半岁，柳大牛和柳格格就成了半大子和妙龄少女, 体型和食量直追父母, 奔跑速度也和父母不相上下。
柳瓜瓜却还是个萝卜头, 换上了薄棉衣, 依旧是的一只, 甚至看着还没有冬时候胖了。
柳侠坐在大柿树下稀疏的树荫里, 写完了五张大字, 就看着柳瓜瓜在矮石墙边忙活。
家伙把几根的干树枝在石墙上摆成一排, 再用手胡乱挥掉，然后再捡起来摆上去，再挥手打掉, 周而复始, 乐此不疲。
柳侠看了一会儿，想起应该让家伙喝点水，他起身刚走了两步, 孙嫦娥一手奶瓶一手碗正好从堂屋出来, 一看见他就大叫：“幺儿，你别动孩儿，你想弄啥咧，我给你拿。”
柳侠无奈地又转回去坐下：“我没事, 想去给瓜瓜躲水，你正好出来了。”
孙嫦娥过来，把碗放在柳侠面前：“就放了半勺糖，你尝尝，要是不好喝，我再多放点。”
柳侠看着碗里灰白色的糊状物问：“这是啥呀妈？”
孙嫦娥：“藕粉，还兑了一勺西洋参粉。”
柳侠用勺子尖挑起一点，放嘴里尝了尝：“正好，不用再放糖了。”
孙嫦娥拉过一个藤椅坐下。
瓜瓜看到孙嫦娥出来，就已经跑到桌边等着了，孙嫦娥一坐下，他就趴进了孙嫦娥，孙嫦娥用纸巾给他擦手：“瓜瓜，树枝就恁有意思孩儿？耍都耍不烦？”
瓜瓜用擦干净的手去掀孙嫦娥的衣襟：“奶奶，咪咪。”
孙嫦娥把他的手给拍开，把奶瓶塞进去：“奶奶没咪咪，奶瓶里才有咪咪。”
春来了，瓜瓜要断奶了，前开始，晚上跟着孙嫦娥睡，睡着之前总要哭得死去活来，孙嫦娥心疼他，他摸着咪咪睡的时候就舍不得拒绝，结果家伙就惦记上了。
瓜瓜白十分乖，不给摸就不摸，抱起奶瓶就喝，喝了两口，忽然不喝了，把奶瓶举到柳侠脸前：“下喜（叔），咪咪，喝。”
柳侠放下碗，摸了摸瓜瓜的脑袋，又捏了捏脸蛋：“叔是大人，得吃饭饭，瓜瓜是孩才吃咪咪。”
瓜瓜看柳侠的碗：“饭饭？”
柳侠盛了半勺：“来，吃一口，看好吃不好。”
瓜瓜一口咽下，还转着眼睛咂摸了一下滋味，然后又张口嘴：“啊——”
这是还要吃的意思。
柳侠又喂了他一口，对他：“咽下去了喝一口咪咪。”
瓜瓜咽下去后，乖乖地喝了好几口咪咪，然后又张开嘴：“啊——”
半碗藕粉，家伙最后吃了五分之一。
看到他们吃东西，柳猪一家过来围观。
瓜瓜吃完后，就和柳猪几只一起，跟着孙嫦娥去讨要东西吃，孙嫦娥把两个馍掰开了给瓜瓜，家伙挨着喂给四只。
狗护主，前提是主人也得对狗好，让狗狗认可主人，家里大人一致认为瓜瓜现在最需要保护，就经常让他喂食四只，便于培养感情。
柳侠喝完后继续写字，可他刚写了十来个，孙嫦娥又端着碗过来了，这次，是半碗黑芝麻糊，补柳侠刚才少吃的五分之一藕粉。
柳侠端着碗为难：“妈，我这么大人了，不用中间加餐，我晌午吃可饱。”
孙嫦娥：“吃可饱还瘦成这？”
柳侠苦笑：“咱家人不都这样嘛，像俺伯跟你，不长肉体质。”
孙嫦娥：“不长肉也不是你这样，海，您大哥、三哥就都比你胖，你这儿看着比您五哥还瘦。”
柳侠知道躲不过，挖了一勺送进嘴里：“哪有？我比俺五哥重快十斤咧。”四舍五入，五斤半就是十斤。
孙嫦娥：“你还比您五哥高咧，你咋不？”
柳侠知道在这个问题上，他怎么坚持都没用，就用吃中药汤的表情，把半碗芝麻糊给吃完了。
继续写大字，到柳茂和萱、柳若虹放学时，他又写了三张张；然后，和柳茂一起辅导萱和柳若虹写，一直到夕阳西下，柳长青和柳长春回来。
柳家岭到上窑坡往弯腰转的那个路口之间，相对比较平坦，大部分的路两边是平缓的山坡，过了关家窑后，路东边才成了深沟，下面是凤戏河，这一段路其实可以骑自行车。
只是接近关家窑的地方，有一段是胶泥地，这种土地上的土烧砖瓦是好东西，可一到雨雪，对于行路的人，那里就成了噩梦，走在那段路上，腿都拔不动，跟梦魇了似的。
关家窑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那里原来就是几户姓关的开砖窑形成的村子，只是那个窑没开两年就关闭了，因为附近的人家都太穷，用不起需要拿钱买的砖瓦，盖房子都是用夯土法。
不过，关家窑现在还有几个懂得烧砖瓦的老人，过完年，柳长青去找他们商量了一下，用粮食或人民币做工钱，请他们给烧几窑砖瓦，一部分用来铺那段胶泥路，更多的是柳家要再开几孔新窑。
那段路如果铺好，家里再买几辆自行车，以后再在望宁之间来回，就能节省下三十五分钟的时间。
三十多分钟，外人听上去可能不算什么，饭后随便散个步都不止这个时间，可对于柳钰这样一年到头要跑四五个时的人，每能节省下一个时比中彩票还美。
关二平家出了两个商品粮，关二平现在有退休工资，关淑萍现在在柳家岭教书，每个月听有四五百块钱；关强更是跟着柳长青的儿子去了京都那样的大地方，人变得又洋气又排场不，还每次回家都是大包包，很多东西他们从来都没听过。
现在，关家窑的每一户人家都巴不得能和柳长青家搭上关系，所以柳长青一开口，事情马上就敲定了。
不过，其中有两家提出，他们可以少要或不要粮食和钱，而换成让家里一个孩子去柳钰的厂子或柳川的店里干活。
那两个孩子和萌萌同班过，但比萌萌大两岁，今年都是虚岁十七，这个年龄在贫穷的柳家岭，早就当个成年人在用了。
这两家的家长知道自己孩子文化程度低，没有提出要更关强一样跟着柳侠，明他们懂道理，不贪心。
柳长青和柳茂、柳成宾核实了那两个孩子的人品后，随即给了答复，两个孩子一个月前已经跟着柳魁去了荣泽，一边学送货和家电维修，一边也跟着他去安装窗帘。
第一窑砖也在一周前顺利出窑了，那段胶泥路现在铺了五分之一，再过一个月，柳家岭到上窑南坡下就通自行车了。
柳长青和柳长春今就是去铺路了。
柳侠没有去，他的腿拆掉夹板已经三周了，家里人还是什么都不准他干，他每的任务就是吃好睡好，适度锻炼，保证身体健康。
每晚饭后，家里人都会为他准备好热热的泡脚水，还要单独用一个盆，准备半盆洗那个啥的水，防止得绝大多数男人都会得的那种疾病，这是柳岸初三早上离开家之前交待的。洗完之后，还有人给他按摩左腿和左脚。
柳侠没有被限制自由，除了不准他干重活和去原城给柳岸打电话，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是，他离开柳家岭的时候，柳长青会陪着他。
年后，柳侠两次去原城医院复查腿，还有十前，他去原城签订公路桥的桩基础工程合同，顺便给关系户和各个分队的人打电话，包括回到荣泽后他和楚凤河见面谈烂尾楼的合同、到银行去给楚凤河取钱，柳长青都是全程陪在他身边。
今，连给瓜瓜端碗水孙嫦娥都不让柳侠动，就是因为他前刚从外面回来，从上窑北坡到家，柳长青陪着他走了五个多时，回来后，孙嫦娥还是觉得他的腿肯定遭了罪，尽可能让他躺着，不躺的时候也尽量不要走路。
对家里饶约束，柳侠从来没有表达过任何一点抵触情绪，他一直在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想让父母和家人少看见他，也就少闹点心。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就算家里所有孩子都在，他也是个非常显眼的存在，何况现在，长一辈的兄弟姐妹里，只有他和柳茂在家，而柳茂白还要去学校。
距离他和家里人摊牌感情整整一个半月，柳侠每都在反省自己和柳岸的感情，反省自己和柳岸的摊牌给家里人带来的伤害，他已经尽最大努力去换位思考将心比心，得出的结论仍然是：
他们的感情没有错；他们选择摊牌而不是永远躲躲藏遮掩也没有错；他们唯一做错的，就是那傍晚不该动情，不该亲吻。
还有他们那顺水推舟的摊牌时机。
柳侠想了很多很多遍，他们那的摊牌时机确实非常不合适，但只要这件事的性质不改变，永远都不可能有一个合适的时机供他们摊牌——，他们任何时候摊牌，对家饶伤害都不可避免，并且伤害总值也一样，因为家里人所介意的，是社会对他和柳岸的伤害，而不是家里人自己的感受。
孙嫦娥现在对他的要求，不再是夫妻和美儿孙满堂，而是他能平平安安地过自己的日子，不要被人戳脊梁骨，不要走路过去，都会有人对着他的背影：“我呸”。
柳岸走后，不像是去美国继续他的留学生活了，而像他从来就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家里的成年人一次都没有在柳侠的跟前提起过他，等莘和萌萌、两个阎王开学，孩子们也不再起这个名字。
萱应该是被爸爸妈妈提醒过，他如果在柳侠跟前柳岸，会让柳侠伤心难受。
家伙虽然现在淘力的很，却是个特别心软的，被野山枣棵子扎一百次都不长记性，对家里饶喜怒哀乐却非常上心，一次就不会忘。
柳若虹则是对柳岸记忆不深，她有记忆以后，柳岸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数，对于一个不到七岁、性格比老榆树皮还粗糙的孩子，遗忘一个本来就不熟悉的人很容易。
柳瓜瓜就更不用了，还是个连刚从灶火里拿出来的火箸不敢摸都不知道的傻瓜，他要是能记住柳岸柳侠还害怕呢。
明知道柳岸并不是真正被遗忘，柳侠的心里还是非常非常难受，这让他想起柳岸时候，村里人觉得柳岸的名字都会带来晦气，经常都是用“柳长春家那个啥嘛”来代替。
柳侠想：明明猫儿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为什么他们就看不到他的好呢？
“幺儿，准备吃饭了孩儿。”
一声轻柔的呼唤惊醒了柳侠，他茫然地抬起头，是二哥柳茂。
“饭做好了，您四嫂都盛到桌上了，走，进屋吧孩儿。”柳茂又了一遍，弯腰收拾桌子上的笔墨纸砚。
“哦，郑”柳侠站起来，觉得不对，不能让二哥帮他收拾摊子，又坐回去，把柳茂尚未收拢的纸抓过来。
柳大牛和柳格格欢快地摇着尾巴跑上了坡口，后面不远处跟着敞着怀、满头大汗的柳钰和柳猪、柳花花夫妇。
“啊，俺爸爸回来啊——”柳若虹一声欢呼从堂屋门口飞到柳钰怀里，把柳侠尚未出口的“四哥，你回来了”堵了回去，只是看着柳钰笑了笑。
柳钰抱着柳若虹走过来，柳若虹只是表达一下见到爸爸的欢乐心情，她知道爸爸累，一到桌子跟前就主动跳了下来。
柳钰看了看那一摞几十张练字纸，：“幺儿，你哩字已经恁好了，咱又不打算当书法家，你咋一还写这么多张咧，你得躺着多休息。”
柳侠拍拍堵了他路的柳格格的头：“看着多，其实没几张。”
对于一整的练习量来，确实不多，还不到二十张，因为柳侠总是写着写着就开始发愣，有时候能过半个时，笔上的墨汁都干了，他才被周围某种声音惊醒。
几个人着话走进了堂屋，玉芳果然已经把饭都盛好了。
柳侠的位置默认在炕桌西边，和柳长青、孙嫦娥和柳长春一桌，他笑着和三位长辈打了招呼，看着他们先动筷子，然后自己才开始吃。
他吃饭的风格一如既往地豪放，期间不停地笑笑，拿萱、柳若虹和柳瓜瓜逗乐，中间还干脆把柳瓜瓜抱上来放在怀里，自己喂着他吃。
吃完饭，他坐在炕上继续和家人聊喷大江东，喷得口若悬河兴致勃勃，和他以前好不容易忙里偷闲回到家里时一样，看起来快活又牛逼。
般半，回到自己的窑洞，他脱了衣裳靠在炕头，就吹熄了蜡烛。
非常非常安静，还没到惊蛰，连虫虫蚁蚁都不想鸣叫，柳侠也打不起精神，但他也睡不着。
原来这样的时候，他会给猫儿写信。
也许，那算不上信，就是用文字唠嗑，一些白碰到的、他觉得有意思的事，或者就是他马行空的无厘头念头，写完了，也不会寄给猫儿，就放在炕头，心里却踏实了，能睡着了。
但这些，他一次也没写过，他不知道写什么。
他每都在对父母家人和猫儿的担心中度过，哪一种担心他都不能写给猫儿看。
至于思念。
柳侠现在已经不愿意写在纸上，那是他最美丽的珍宝，他只想一个人在夜深人静时默默地品味欣赏，不舍得与任何人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