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风如刀，刮过脸颊，带来刺骨的寒意。</p>
沈浪像一头耗尽了所有力气的野狗，蜷缩在茂密的灌木丛中，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p>
活下来了。</p>
这个念头仅仅在脑海中停留了片刻，便被一股更深沉的寒意所取代。</p>
他知道，自己只是暂时逃脱了死神的镰刀。</p>
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黄雀”，还有隐藏在暗处的东厂，就像两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很快就会循着“密匣”这条线索，再次将他锁定。</p>
硬闯王宅？</p>
那是找死。</p>
锦衣卫的封锁线可不是纸糊的，里面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p>
偷偷潜入？</p>
风险太大了。</p>
那个“黄雀”的身法鬼神莫测，自己这点三脚猫的《鬼影迷踪步》才刚入门，在真正的高手面前就是班门弄斧。</p>
回家？</p>
更是死路一条。</p>
沈浪的大脑在生死压迫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p>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泥土里划动，将所有线索和困境串联成一张致命的大网。</p>
而他，就是网中央那只看似无路可逃的飞蛾。</p>
除非......</p>
除非他能主动回到那张网最核心、最危险，也因此最不可能被怀疑的地方去。</p>
灯下黑！</p>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p>
唯一的破局点，不在于逃，而在于进！</p>
在于他那个不起眼，却又独一无二的身份——锦衣卫验尸官！</p>
“对......对！验尸官......”沈浪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亮起。</p>
他飞快地在脑海中复盘第一次进入王家凶案现场时的所有细节。</p>
古代的勘察手段，在他这个受过现代法医系统训练的人看来，简直粗糙得令人发指。</p>
到处都是破绽！</p>
“王小姐的尸体......”他回忆着，“她倒在床边，是仰面倒下，后脑勺有撞击伤。但她闺房窗台上的那盆兰花，花盆的碎片却主要散落在房间的另一侧，靠近门口的位置......”</p>
这在别人看来或许只是打斗中无意造成的混乱，但在沈浪眼中，却是一个巨大的逻辑矛盾！</p>
“如果凶手是从窗户闯入，与王小姐在床边搏斗，那么花盆应该被撞向房间内侧，而不是门口。这说明......在杀死王小姐之后，凶手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房间里进行过翻找！”</p>
找到了！</p>
这就是他说服上司，重返现场的钥匙！</p>
沈浪不再犹豫，他猛地从灌木丛中钻出，辨明方向，朝着灯火通明的北镇抚司衙门，全速奔去。</p>
......</p>
北镇抚司衙门，诏狱。</p>
百户李辰正皱着眉，听取手下关于王家灭门案的初步审讯报告，结果毫无进展，让他心烦意乱。</p>
“报！”一名校尉匆匆跑进，神色古怪，“大人，沈浪求见，说......说是有紧急案情要禀报。”</p>
“沈浪？”李辰眉头一挑，有些意外。</p>
这小子不是在医馆养伤吗？</p>
这么晚了跑来干什么？</p>
“让他进来。”</p>
片刻后，沈浪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p>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飞鱼服，除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肩上的伤口让他动作略显僵硬外，眼神却锐利得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刀。</p>
“卑职沈浪，参见百户大人！”</p>
“免礼。”李辰打量着他，沉声道，“你不在医馆待着，跑来我这里做什么？”</p>
沈浪没有半句废话，开门见山：“大人，卑职反复思量，发现王家灭口案的初次勘验，存在重大疏漏！”</p>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正在整理卷宗的校尉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投来惊诧的目光。</p>
李辰的眼神也瞬间变得凝重起来：“说下去。”</p>
“是！”沈浪组织了一下语言，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口吻说道，“卑职勘察时发现，王家小姐闺房中的一盆兰花，其花盆碎片散落的位置，与王小姐尸体倒地的位置存在明显的逻辑矛盾！”</p>
他将自己的推断条理分明地说了出来，从碎片的飞溅轨迹，分析到凶手的行动路线。</p>
“这足以证明，凶手在行凶之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房间内仔细搜寻过某样东西！那东西，很可能就是他真正的目标！”</p>
周围的校尉听得云里雾里，但李辰的眼睛却越来越亮。</p>
他虽然不懂那些细枝末节的门道，但他听懂了沈浪的结论。</p>
沈浪向前一步，声音铿锵有力：“大人，卑职怀疑，凶案现场遗漏了关键线索，甚至可能藏有凶手真正想要的东西！此物关系重大，为免夜长梦多，被贼人捷足先登，卑职恳请大人下令，准许我立刻进行二次勘验！”</p>
李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灼灼的年轻人，心中那份欣赏，几乎要满溢出来。</p>
神断！</p>
当真是神断！</p>
这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洞察力，简直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料！</p>
“好！”李辰猛地一拍桌案，再无半分犹豫，“本官就给你这个特权！”</p>
他唰唰几笔，写下一道手令，盖上自己的百户大印，扔给沈浪。</p>
“张龙，赵虎！”李辰点了两名亲信校尉，“你们两个，跟着沈浪走一趟，他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p>
“遵命！”</p>
沈浪接过那枚尚有余温的令箭，心中大定。</p>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半。</p>
......</p>
王家大宅外，火把将门前照得亮如白昼。</p>
看到沈浪带着两个人径直走来，负责守卫的校尉小队长立刻上前，按住刀柄，厉声喝道：“站住！此地已由北镇抚司封锁，任何人不得擅入！”</p>
沈浪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直接将李辰的手令亮了出来。</p>
“奉百户大人之命，复查现场，缉拿真凶！你要拦我？”</p>
那小队长看到令箭，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但还是有些迟疑：“可是沈校尉，这不合规矩......”</p>
“规矩？”沈浪冷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冰冷的语气说道，“王家灭门案，已经惊动了指挥使大人。现在出了纰le，耽误了大人查案，这个责任，你担待得起吗？”</p>
“指挥使大人”五个字，像一座大山，轰然压在了小队长的头顶。</p>
他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额头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p>
“不......不敢！卑职不敢！沈大人请，请！”他连忙让开道路，点头哈腰，再不敢有半句废话。</p>
沈浪心中暗爽：“果然，专业权威加上信息差，比官大一级还好使。”</p>
他领着张龙赵虎，畅通无阻地走进了这座阴森的宅院，径直前往王小姐的绣楼。</p>
一进闺房，两名校尉便好奇地四处打量。</p>
沈浪没有急着去翻梳妆盒，而是开始了他的“表演”。</p>
他先是指着地上的花瓶碎片，煞有介事地分析道：“你们看，这块碎片边缘锋利，落地点在这里，说明当时凶手发力的方向，是由内而外......这证明他当时是背对窗户的......”</p>
他说得头头是道，各种术语一套一套的，听得张龙赵虎两人云里雾里，虽然完全没懂，但看向沈浪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平视，变成了仰视。</p>
“原来查案还有这么多门道，沈哥真是神了！”</p>
“是啊，难怪李百户这么看重他。”</p>
沈浪内心疯狂吐槽：“CSI：大明分部开课了，都给我认真听讲。”</p>
在将两人的注意力完全吸引到自己构建的“专业氛围”中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走向了最终目标——梳妆台。</p>
“凶手心细如发，很可能将线索藏于最不起眼之处。”</p>
沈浪一边说着，一边装作仔细检查镜子上的灰尘和指纹。</p>
他微微侧过身，宽大的飞鱼服袖袍，恰到好处地挡住了身后两名同僚的视线。</p>
就是现在！</p>
他的左手依旧在镜子上比划着，右手的手指却如灵蛇出洞，飞快地探向梳妆盒的底部，在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轻轻一按。</p>
“咔哒。”</p>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一个暗格弹了出来。</p>
一个冰冷坚硬的小铁盒入手！</p>
沈浪心中狂跳，面上却不动声色。</p>
他手指一勾，顺势就将那小铁盒滑入宽大的衣袖之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如闪电。</p>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子，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失望，重重叹了口气。</p>
“唉，看来是我想多了，这里也没有线索。”他转过身，对身后两个一脸崇拜的校尉挥了挥手，“收队。”</p>
张龙赵虎二人毫无疑心，立刻应声跟上。</p>
就在沈浪领着人，刚刚走出王家大宅大门的瞬间。</p>
街角对面的一处阴影里，一道戴着青铜面具的身影，如鬼魅般一闪而逝。</p>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死死盯着锦衣卫一行人离去的背影，充满了惊疑与冰冷刺骨的杀意。</p>
他，终究是晚了一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