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沉阳很快到了。</p>

    这个城市还是那样，寒冷，干燥，张嘴都能哈出白气来。</p>

    薛渊直接开到了沉阳一中：「下车吧！」</p>

    他以为我想去缅怀我们那段初恋。</p>

    可我摇了摇头：「我想去沉钢家属院看看。」</p>

    动身之前，我是想去一中看看的。</p>

    看看我们的教室，看看我们偷偷拉手的操场，和并肩坐着喝奶茶的那片草坪。</p>

    可看见薛渊那枚小熊胸针，我改主意了。</p>

    我想去沉钢家属院，看看我出生长大的地方。</p>

    看看我那糟糕的童年，究竟给我打了什么烙印，让我如此渴望亲密关系，死都不愿放手。</p>

    薛渊没怎么来过沉钢。</p>

    他是教授家的孩子，从小吃穿不愁，和沉钢这种遍布下岗工人的老小区，仿佛两个世界。</p>

    我从前坚决不让他进我家，怕他看到另一个世界。</p>

    一个灰败、颓废，没有希望，难堪的世界。</p>

    而此刻，我领着他走在这个世界。</p>

    站在小区破旧的道路上，指着一栋阳台搭着鸽子笼，晾满了旧衣服的年久失修的老楼。</p>

    「那是我长大的地方。」我跟薛渊说。</p>

    薛渊震惊，看看那楼，又看看我：「你这么文静，不像是这里长大的。」我破罐子破摔，说了实话：「其实我那不是文静，是怯懦。」薛渊没说话，还是愣怔地看着那栋楼，看着破旧的阳台飞出一群鸽子，鸟屎噼里啪啦掉在楼下晾着的被子上。</p>

    哭闹的孩童引发父母大战，男人和女人抱着孩子，互相攻击母亲的生育器官。</p>

    那都是薛渊没见过的景象，也是我不想让他看见的不堪。</p>

    我双手揣兜，歪着头看着薛渊的侧脸，心里回忆着。</p>

    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他当成生活全部，甚至是生活本身呢！</p>

    是什么让我变成今天这样，明知他已经爱上别人，却还是没羞没臊，不要脸面。</p>

    想要抓住他如同抓住最后那块浮木呢！</p>

    我想了很久，想起来了。</p>

    那是一年冬至。</p>

    我爸在前面那栋楼陪王寡妇和她女儿，我妈在后面那栋楼跟李叔叔商量结婚。</p>

    其他人家都在包饺子。</p>

    我一个人坐在没交电费、一片漆黑的屋子，看着对面楼人人都在厨房忙活，在餐桌边欢笑。</p>

    我突然想吃饺子。</p>

    家里没有面，也没有醋，只有餐桌上，邻居给的一点肉馅。</p>

    我想过忍忍就天亮了，可我那天不知怎么就忍不了了。</p>

    我给薛渊打电话：「你能借我一点面粉吗？或者醋也可以？」我说：「我爸妈出差，我自己在包饺子，没有面粉和醋了。」薛渊愣了下，笑了：「你在家等我！」</p>

    我没敢让薛渊看到我不堪而残破的家。</p>

    我在沉钢家属院门口等他。</p>

    路灯下，少年的头发跑得毛毛躁躁，发尾飞扬在昏黄的光晕里。</p>

    高大的身材，笑起来却带着一丝稚气。</p>

    他一手提着一个保温桶，一手提着一瓶醋。</p>

    朝我奔过来的时候，我被冻得冰凉的心，渐渐回暖。</p>

    薛渊说，怕你不会包烫着手，我从家里拿来的饺子，还有醋，快回家吃，我送你回去。</p>

    我摇了摇头：「我就想在这儿吃。」</p>

    我不想让薛渊看见我家里那一片无望的黑暗。</p>

    薛渊愣了下：「也对，女孩子要有安全意识，不能带男孩回家。」我笑了笑，蹲下，把醋撒在饺子上，捏起饺子吃。</p>

    好暖啊，暖得肚子里热乎乎的。</p>

    后来，我再听到温暖这个词，我总会想起路灯下的少年，和街边那顿饺子。</p>

    那一瞬间，我以为我重新拥有了家人。</p>

    生在这个家我无力改变，可薛渊，是我为自己选择的家人。</p>

    我想，我自己挑选的家人，总不会再抛弃我了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