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胥清莞眼眶发红，十指深深抠入掌心。</p>
邵夫人冷眼呵斥：“无子，善妒，不顺婆母，七出之条犯了三出，早该将她休弃。”</p>
“来人，先给我把她拿下，家法伺候！”</p>
“还需得上报陛下，太清宫的人竟然搞这些巫蛊之术，怎担国庙之名。”</p>
听见邵夫人的命令，周围婆子奴仆上前来围住胥清莞。</p>
胥清莞只定定看着邵拾璟。</p>
他的沉默和冷眼旁观，像是剔骨刀，层层剜开胥清莞的心。</p>
她定了定，再也忍不住：“那便上报陛下吧，我问心无愧，何况太清宫能否担任国庙之名，也由不得将军置喙。”</p>
周围婆子被胥清莞的气势吓住。</p>
邵拾璟沉着脸开口：“够了，你不要脸面，我还要。”</p>
“将夫人送到家庙祈福，没认错之前，不允许踏出半步。”</p>
家庙常年幽冷无光，清苦无比。</p>
不让她留在府里，是怕她对柳如涵做出什么？</p>
夫妻一场，胥清莞从不知，邵拾璟有一天会如此防备她。</p>
不等仆从上前，她先一步喑哑开口：“我自己走便是。”</p>
到了家庙，邵拾璟仍不放心似的，命四个粗壮的仆妇时时看着她。</p>
从早间辰时初，到太阳落山酉时。</p>
整整六个时辰，仆妇都压着她跪在神佛前。</p>
胥清莞跪到双膝青紫，不吵不闹，日日抄经。</p>
可到了夜间，双腿却疼的无法入眠。</p>
煎熬几日后，一向安静的家庙却热闹起来。</p>
连看守她的丫鬟婆子都出了门。</p>
胥清莞有些不安地走出去，就见盛大的迎亲队伍吵吵嚷嚷进来祭祖。</p>
“不愧是邵大将军，娶妻的场面真是壮大！”</p>
胥清莞心脏骤缩，白着脸上前问：“他，他不是有妻子吗？”</p>
“娶平妻啊，这阵仗看起来比当年娶正妻时还要盛大。”</p>
又有人感慨：“我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那胥清莞利用国师权势压迫他不得纳妾，哪个男人受得住。”</p>
“这两年国师闭关，没人给她撑腰了，邵家这是给她下脸呢！”</p>
胥清莞听着，身形摇摇欲坠。</p>
明明是邵拾璟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p>
如何又成了太清宫仗势欺人？</p>
心脏如被利刃剖开般痛不可遏。</p>
她再看不下去，跌跌撞撞走出。</p>
可每走一步，便痛意噬心，神魂都宛如被撕裂一般。</p>
胥清莞抬手为自己切脉，才发现是体内的断情蛊发作了！</p>
当年为了让师父同意她嫁给邵拾璟。</p>
胥清莞吞下了门中圣物——断情蛊。</p>
只要邵拾璟不再爱她，蛊虫便会蚀骨灼心，直到她在那痛意下忘却所有前尘。</p>
胥清莞再也支撑不住，蓦地喷出一口血。</p>
晕过去前最后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p>
那个口口声声说和她一生一世的邵拾璟，真的爱上了别人……不知过了多久。</p>
再次醒来时，已是国公府熟悉的布局。</p>
胥清莞艰难睁眼，就看见邵拾璟倚在床边，微阖的眼睑中满是疲惫。</p>
她一动。</p>
邵拾璟漆黑眼瞳猛然睁开：“莞儿，你无事吧？”</p>
他担忧的神色仿佛劫后余生。</p>
好似全然忘却了，是他送她去的家庙受罚……</p>
想到他大张旗鼓迎柳如涵入府，胥清莞哑然无言。</p>
邵拾璟默了默，嗓子干涩：“莞儿，如涵事事不顺，肚子莫名疼痛，找大夫也看不出个所以然。”</p>
“母亲找了大师，说你的八字与如涵相克……”</p>
原来这才是他的来意。</p>
胥清莞眼眸一黯，了当问他：“那你想如何呢，休妻下堂吗？”</p>
屋内气氛骤然降到冰点。</p>
邵拾璟沉着脸，许久才说：“听闻太清禁术，能以命换命，只要你能设法保下这个孩子，母亲自然不会再多话。”</p>
胥清莞愣了一瞬。</p>
胸腔之中断情蛊涌动，痛意钻心。</p>
她不敢相信地红了眼：“那你可知，换命只能换施术者的命。”</p>
换言之，只能换她胥清莞的命。</p>
邵拾璟脸色一变，涩声道：“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你师父算过你的命，你会长命百岁。”</p>
此话一出，胥清莞心尖剧痛，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有鲜血顺着流下。</p>
“可你也知道，世上那么多卦象显示能长命百岁的，后来早逝的也多如牛毛。”</p>
邵拾璟脱口而出：“但你师父从未算错，你分她一些寿数又如何？”</p>
疼。</p>
钻心一般疼。</p>
疼得胥清莞嘴唇颤抖，开合好几次却说不出一句话。</p>
房间里一片死寂，衬得窗外蝉鸣越发刺耳。</p>
半晌，邵拾璟又放软了语气：“莞儿，我只要她把孩子生下来，以前的誓言我都记得。”</p>
他说他都记得。</p>
可从头到尾。</p>
他都没发现，胥清莞紧紧攥住的被角，已被鲜血泅出一片刺目的嫣红。</p>
胥清莞眸子里的光一点点湮灭。</p>
她闭上眼，压住心口痛意：“知道了，我会回去寻师父想想法子。”</p>
邵拾璟一喜：“我送你。”</p>
胥清莞被那喜色刺痛，抿紧了唇：“不用。”</p>
她强撑着情蛊噬心的疼，起身下床回了太清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