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父母用命换来的「国之美玉」牌匾在我心中重逾泰山。</p>
然而此刻被煌月公主的侍卫踏马踩断。</p>
红木断裂的声音拉锯在我心上,痛得沥出血。</p>
「殿下…….凭什么?」我口中再次弥漫血腥味,认真凝视煌月公主:「凭什么摘</p>
走我的牌匾?</p>
煌月公主穿着大红织锦的骑装,潇洒地骑马绕我转悠:「就凭本宫是公主,而你</p>
凌黛川,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她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臭表子。」</p>
我瞬间血液凝固,不敢相信会被人这样侮辱。</p>
煌月公主冷笑着:「本宫认定你是什么,你就必须是什么。]</p>
她离开后我才理解这句话的深意。</p>
为了坏我名声,她让人在京城内大肆散布我跟马夫私通的谣言。</p>
凌家马夫是个老实人,跟我素无瓜葛,如今已经被乱棍打死,彻底死无对证。</p>
伯父伯娘们看我的眼神十分复杂。</p>
我声嘶力竭地解释我没有。</p>
然而他们仿佛听不见般,让下人收拾我和惜雪的包袱。</p>
[你们姐妹俩的名声已经毁了,留着你们是侮辱我们清白人家的门楣。」</p>
我愣住,随即反应过来:「煌月公主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能让你们不顾亲情迫害</p>
我们?」</p>
大伯眼神躲闪,伯娘疾言厉色道:「要怪就怪你自个儿倒霉,夫君被公主看上</p>
了,人家能容得下你这个王宝钏吗?」</p>
凌家人翻脸无情,将我的日常用物扔出门外。</p>
我最值钱的东西都在眠云阁——曾经我给贵族小姐们授课的小楼。</p>
如今那里已经被煌月公主的人糟蹋得一片狼藉。</p>
书架坍圮,宛委山倾。珠沉圆折,玉碎连城。</p>
插花用的粉釉彩鱼戏水折肩瓶、湖田青釉金丝纹梅瓶全部成了彩色齑粉。</p>
琴弦断,颜料乱,我的诗集手札被烧得面无全非。</p>
我蹲在废墟里,双手颤抖着拿出一张被焚烧后的宣纸,角落还有我几个月前未写</p>
完的半句诗。</p>
「天阴暮晚香山远,此日太平如小年。」</p>
我的泪水滴落纸上,洇湿了「太平]二字。</p>
今日之后,再无太平。</p>
我好似被从玉软花柔的闺阁扔进荒郊野外,从手脚到心肺都被磨砺得鲜血淋漓。</p>
然而更可怖的还在后面。</p>
玫重提醒我:「小姐还记得金春宴上,万岁爷说过要呵护小姐一生吗?」</p>
我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真的吗?你觉得他能说话算数吗?我不要他呵</p>
护,我只想让他把国之美玉的牌匾还给我。」</p>
「国之美玉]对我而言意义重大。</p>
爹娘生前救百姓,身后留清名。</p>
我不能让他们的名誉毁在我手上。</p>
于是我试图觐见皇帝,四处托人找关系,然而过去跟我交好的贵族小姐都对我避</p>
之不及。</p>
有官员说愿意帮我,条件是我献出身体,我气得扭头就走。</p>
最后我只能用最笨的方法——在乾明门外长跪不起。</p>
冬日最后一场雪纷纷扬扬落下。</p>
巍巍故宫,竦峙苍穹,体象天地,寔丽且宏。</p>
我跪在这宏伟壮阔的宫殿前,越发感受到皇权的威重以及自身的渺小。</p>
皇帝不见我。</p>
金春宴上他的温煦深情仿佛都是错觉。</p>
冰冷辽阔的宫阙才是现实,坐拥万里江山的人,偶然间对我投下的一瞥,带起的</p>
兴趣根本不可能维持长久。</p>
我跪了太久,久到雪停时都无知无觉。</p>
一把伞遮在我头顶,打伞者是郎峻廷。</p>
5.</p>
郎峻廷曾是无数春闺梦里最标准的白袍小将,自街头打马而过时,银鞍照白马,</p>
飒沓如流星,英俊得让人脸红心跳。</p>
我爱了他那么多年,结果,他成了我最恨的人。</p>
我恨煌月公主,恨赵子涵,恨大伯和伯娘他们。</p>
但我最恨的是郎峻廷,曾经有多爱,遭遇到背叛后就有多恨。</p>
我命比纸薄,但心比天高,无法容忍在仇人身旁下跪。</p>
我撑着冰凉覆雪的地面吃力站起,双膝剧痛无比,险些摔倒,郎峻廷伸手扶住</p>
我。</p>
我立刻一脸嫌恶地甩开他的手:「别碰我。</p>
郎峻廷急切地压低声音道:「我实在没办法,边塞太艰苦了,我爹这些年又失</p>
势,没人帮得了我,我只能自己找门路,公主她正好……….心悦我,我想走捷径试试。</p>
黛川,我那时不知道皇帝会看在你的面子上提拔我。」</p>
太荒谬了。</p>
我心目中的少年将军骨子里是个趋炎附势的懦夫。</p>
他竟然还恬不知耻地靠近我:「我发誓,只要我成了驸马,在官场是平步青云,</p>
我就立刻纳你为妾,黛川,我只爱你。</p>
我用尽全力甩他一巴掌,生平第一次爆了粗口:「滚!」</p>
郎峻廷脸上闪过一瞬自尊受损的恼怒,他质问我:「难道你就没有错?表面上冰</p>
清玉洁,实际上上至皇帝下至马夫你都不放过!现在你名声恶臭,皇帝连见都不想见</p>
你!]</p>
我气得浑身发冷,止不住哆嗉着,已经无力跟他争吵。</p>
郎峻廷面露不忍,脱下大氅想给我披上。</p>
我转身就走,拖着僵冷的双膝,在雪地上踽踽蹒跚,如一抹伶仃孤影。</p>
讽刺的是,我竟然在通往凌府的路上遇到了热闹至极的提亲队伍。</p>
满目刺眼的红中,凌家老管家眉飞色舞地告诉我,煌月公主帮忙给大伯嫡女和礼</p>
部尚书的公子说了媒,凌家又攀上一桩好亲事。</p>
原来如此,煌月公主果然给了大伯他们好处。</p>
所以大伯任由她抹黑我的名誉。</p>
我无声发笑,笑着笑着,口中漫起血腥味。</p>
很痛,很累,自尊心被彻底击碎。</p>
爱人叛我,仇人辱我,家人赶我,皇帝不见我。</p>
我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对于现在的我而言,死了远比活着轻松。</p>
该怎么死呢?吊死?淹死?喝药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