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浑身无一处不疼。</p>

    身体仿佛正承受五马分尸之痛，又仿佛被一辆巨型卡车狠狠碾过。</p>

    唯有还清醒的意识提醒着我，我还活着。</p>

    “天啦，太可怜了，这女人摔成一摊肉饼了！”</p>

    “这是四楼那家的？那可是个漂亮人，见谁都笑吟吟的，怎么会突然摔成这样，这家男人呢？”</p>

    “来了来了，这家男人还有小孩来了。”</p>

    周围嘈杂的声音陆续传入耳盼，轰隆轰隆，模糊不清。</p>

    就在我身上逐渐麻木，人就要睡着的时候，我听到了老公和儿子的声音，强烈的求生意识重新拉了回来。</p>

    那是我最爱的两个人，就算疼死，我也要活。</p>

    “玲子，玲子，你醒醒啊。”</p>

    “妈，妈妈，你怎么了啊，妈。”</p>

    老公周平、还有儿子周善文的声音响起，我拼了命地想挣开眼睛，但是睁不开。</p>

    我不能死！我绝对不能死！</p>

    善文今年高三，正是关键的时候，我决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影响他！</p>

    老公周平事无巨细都是我在照顾，像个小孩一样依赖我，没有我，他怎么办啊。</p>

    仿佛有了信念的支撑，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睁眼。</p>

    随着我的挣扎，疼痛也越发清晰，似被一万根针扎进五脏六腑！</p>

    “120车到了！”</p>

    有点耳熟的高八度女声响起，这是我楼下每天直播的王婶。</p>

    我听了她好几年的歌，对她的声音再熟悉不过。</p>

    “让一让，让一让。”</p>

    有人将我的眼睛扒开，强光闪过，我费力地想转动的我眼睛。</p>

    救我！救我！</p>

    “情况不太好。”手从我眼皮子上拿开，低沉的男声响起。</p>

    “医生，还有救吗？”</p>

    是周平的声音，哽咽中有一丝冷静。</p>

    “这种情况，要看你们家属的决定了。”</p>

    “什么意思，我妈还有救吗，医生？”</p>

    是儿子，他到了变声期了，声音有点沙哑。</p>

    “这么跟你们说吧，这种情况我们县医院是没法治的，转院到市医院也不一定能救，有可能还要转到省院。”</p>

    “而且像她这种情况，就算救过来很大的概率也会终身瘫痪。”</p>

    沉默片刻，他又说。</p>

    “唉，前段时间隔壁小区也有一个从四楼坠落的，情况差不多，他家把人送去了省城医院，花了八十万，最终人也没救过来。”</p>

    医生的声音很平淡，很冷静。</p>

    他或许见过太多，但是我想活！</p>

    我丈夫儿子一定会救我的！</p>

    “这种情况还救什么救，八十万可以重新找个老婆了。”对门那个老男人嘟囔了一句。</p>

    “救呀，哪怕有一线希望也要救！钱是死的，人是活的！”王婶带着一丝哭腔。</p>

    “救什么呀，老周家哪有钱救呀？难道卖房子救？”对门老男人的声音有点兴灾乐祸。</p>

    我有些慌了，直到我老公周平的声音响起。</p>

    “我们商量一下。”</p>

    我的心脏“咚咚”跳动起来。</p>

    救我呀，救我！</p>

    家里存款就有五十万，虽然那是留给儿子的，但是钱可以再挣！</p>

    怎么就没钱救了！</p>

    再说，老家还有一套房子！</p>

    “儿子，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我的意思是放弃治疗，你看呢？”</p>

    周平的声音不大，但是我听得却十分清楚。</p>

    他说什么？</p>

    不救我？</p>

    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疼痛化为无尽的冰寒将我心脏包裹。</p>

    这个我为他付出一切的人，这个我当个孩子一般照顾了十几年的男人，竟要放弃我？</p>

    儿子抽抽搭搭的小声呜咽。</p>

    还有儿子！</p>

    是了！周平可以再娶，但是儿子只有一个妈，他肯定会救我！</p>

    我心中燃起了希望，费力地抬手，想拉拉儿子的衣角！</p>

    终于，儿子说话了。</p>

    “爸，我理解你。我们放弃治疗。”</p>

    儿子的话就像一把刀，带着千斤力道狠狠砍向我的身体，我的心脏，我的脑袋。</p>

    比坠落高楼的痛，更甚千万倍。</p>

    我攥着他校服衣摆的手无力落下。</p>

    痛！</p>

    好痛！</p>

    一滴泪滑落眼角，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p>